豆瓣口碑最高的海外剧《致命女人》的创作意图

作者 / 明月帆


《致命女人》是今年迄今为止豆瓣口碑最高的海外剧。自8月15日开播以来,连续7周保持豆瓣评分9.0以上的高口碑,目前已累计豆瓣7万评分人数,位列海外剧年度评分人数之首,热度与影响力可见一斑。


(《我们这一天4》等海外剧评分高于《致命女人》,但评分人数远低于《致命女人》,不列入



不可否认,《致命女人》是一部优秀的黑色喜剧,无论是叙事框架的巧妙设定还是场景切换的流畅自如,都远超当下国产剧的平均制作水准,是国产剧应当学习的榜样。


但榜样归榜样,拿着榜样当枪使,在女权这面政治正确的旗帜掩护下,挑拨两性矛盾,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杀夫跟女性意识觉醒有半毛钱关系?


《致命女人》的故事简单直白:三个生活在不同年代的女人,因丈夫出轨,产生杀夫动机。


在《致命女人》豆瓣词条的热门短评下,“【时代变了,谈恋爱哪有杀老公好看】”这条评价获得一致认同,被2589人认为有用。



这形象解释了《致命女人》受到中国观众欢迎的原因。


在网络女权运动如火如荼的社会背景下,《致命女人》对杀夫议题的直白表达,切中了女权主义者的心理痛点,令她们产生男权已被打倒的快感。


这是一种错觉。


首先,在《致命女人》中,三位女主人公产生杀夫动机,既不是女性意识觉醒,也不是追求自由与独立,只是因为丈夫出轨,不忠于爱情与婚姻这个简单的理由,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第一位女主人公贝丝生活在女性社会地位低下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在多年的婚姻生活中,她对不平等的家庭关系逆来顺受,长期生活在丈夫的欺压下,从未质疑过夫权的权威性与婚姻制度的合理性。


《致命女人》三位女主人公之一——隐忍贤惠的家庭妇女贝丝·安



这样一位看起来最缺乏女性意识的家庭主妇,在发现丈夫出轨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改善现存的不平等婚姻关系,为自身争取更多合法权益,而是打入“敌人”内部,与第三者做朋友,通过离间第三者与丈夫的感情,达到扭转丈夫心意的目的。


贝丝逆来顺受,敢怒不敢言,同时也狡黠机智,多才多艺,具备诸多现今女性所推崇的优秀品质,但剧情进展到现在,在她身上,找不到女性意识觉醒的痕迹,我们能看到的,是一位竭力想要挽回丈夫心意的妻子,而非追求经济独立与思想自由的女权主义者。


第二位女主人公西蒙妮出生于底层家庭,幼年靠浣衣为生,在母亲“谆谆教导”下,她通过两次离婚完成财富积累,跻身上流社会,成为吃穿不愁的社交名媛。


西蒙妮的财富积累来源于两段失败的婚姻关系



如果说第一位女主人公贝丝是不平等婚姻制度的受害者,那西蒙妮可称恰恰钻了法律制度的漏洞,成为不平等婚姻制度的受益者。将西蒙妮的拜金主义与享受主义等同于女性意识觉醒,无异于承认女性唯有通过搜刮男性背后的社会资源才能完成阶级跨越,实在是对女权主义的莫大讽刺。


第三位女主人公泰勒接受过高等教育,拥有一份薪资不菲的律师工作,应当是理想中思想自由与经济独立的当代女性化身。但这位与当代女性生活在同一时代背景,面临同样社会现实的主人公,在主动发起三人行的开放式婚姻关系后,无力维持三角关系的平衡,心有不满,又不愿与丈夫、情人开诚布公详谈,只能任由局面向越发难堪的境地发展。


泰勒的两位姐姐劝告妹妹不要过分天真



在泰勒身上,最明显的是她处理情感关系时暴露出来的愚不可及与天真幼稚,至于女性意识,如果认为愿意与情人分享丈夫即等于女权,那两百年多年前为争取女性自由与独立而流泪、流血的女权运动先驱怕是要从地下跳起来,举双手双脚表示强烈不赞同。


《致命女人》中的三位女主人公是符合特定时代背景的特定戏剧形象,在她们身上,或许存在一些当代女性意识投射的影子,但将她们等同于女权主义的化身,明显有些言过其实。


其次,在创作意图上,《致命女人》并不是一部标榜女权,号召女性追求思想自由与经济独立的文艺作品,它是CBS出于商业盈利目的,面向市场推出的众多电视剧产品之一。


无可否认,《致命女人》继承了美剧在叙事技巧与内容创新上的诸多优点,是一部成功的黑色喜剧。但黑色喜剧与女权议题从来就不存在必然的因果联系,执意为《致命女人》冠上女性意识觉醒的高帽,称赞它在女权议题上的先锋表达,是对CBS创作意图的曲解,纯属女权主义者的自作多情。


影视剧中的女权陷阱


《致命女人》的编剧之一马克·切利曾为《绝望的主妇》执笔,两部剧在整体风格上有诸多相似之处,例如都是黑色喜剧,都涉及悬疑罪案元素,都以多位女主人公共同作为叙事对象。



在刻板印象中,以多位女主人公同时作为叙事对象的电视剧,总是容易与女权挂钩。美剧在这方面的代表作包括2004年的《绝望的主妇》以及1998年的《欲望都市》,国产剧则以2015年《欢乐颂》以及2004年的《粉红女郎》为代表。


2004年电视剧《粉红女郎》经典台词



在这些作品中,追求自由与独立的都市女性被具象为四类典型主人公:


第一类,行事没有定性的理想女。例如《欲望都市》中的凯莉,《绝望的主妇》中的苏珊,《粉红女郎》中的结婚狂,《欢乐颂》中的关雎尔。


第二类,能力出众的女强人。例如《欲望都市》中的米兰达,《绝望的主妇》中的丽奈特、布里,《粉红女郎》中的男人婆,《欢乐颂》中的安迪。


第三类,极度自我的豪放女。例如《欲望都市》中的萨曼珊,《绝望的主妇》中的嘉尔,《粉红女郎》中的万人迷,《欢乐颂》中的曲筱绡。


第四类,心思单纯的天真女。例如《欲望都市》中的夏洛特,《粉红女郎》中的天真妹,《欢乐颂》中的邱莹莹。


将人口数量达37.32亿的女性群体,简单划归为四类不同性格的典型主人公,是出于影视创作集中笔墨塑造典型人物的需要,本无可厚非,但也一定是有失偏颇的。


《欲望都市》四位女主人公



并且,这些身处中产阶级的社会精英个个聪慧美貌,接受过良好教育,具备一定资本积累,但她们所追求的女权却是狭隘的,囿于婚姻与爱情的一地鸡毛,缺少对自身作为社会存在的意义为何的清醒追问。


我们并不否认婚姻与爱情是自我需要的一种,但有些讽刺的是,剧情开篇,主人公大多在探讨婚姻与爱情的虚无意义,控诉女性在两性关系中受到的无尽迫害与不公待遇,仿佛女权即是奔着消灭婚姻制度去的,结局却峰回路转,都免不了将收获一段美满爱情视作happy ending。


《欲望都市》中,曾标榜女人只需要性不需要婚姻的凯莉最终选择了结婚



女权含有诸多广泛的含义,两百多年前的女权运动先驱追求的是参政权、财产权、受教育权,如今的女性题材影视剧中追求的女权似乎是享乐主义、纵欲主义、拜金主义与不婚不育主义,这是肉眼可见的陷阱。


《欲望都市》《绝望的主妇》《欢乐颂》的成功与影响力无需多言,但它们作为女性题材作品,对女权的探讨是浅尝辄止,缺少实践指导意义的。例如:女权是什么?如何追求女权?造成两性在婚恋关系中不对等地位的根源是人还是婚姻制度本身?等等与女权切实相关的话题,无法在上述女性题材作品中找到答案。



女权不是可供贩卖的商品


1789年7月14日,法国大革命爆发,柔弱的法国妇女走上街头,拿起武器,与男人并肩作战,共同攻克巴士底狱,为追求民族独立做出巨大牺牲。


这是世界历史上的女权运动第一战,标志着为民族而战的女性意识初步觉醒。在此之后,无数女权运动先驱为争取女性合法权益,展开了广泛且持久的斗争,将女权运动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


两百多年后的今天,在女性已经拥有法律承认的参政权、财产权以及受教育权的前提下,女权运动依旧在如火如荼的开展中,且在近几年伴随移动互联网的广泛普及,迎来一个新的网络女权运动高潮。


女权运动先驱为女性自由与独立殊死一搏时,她们一定没有预想到,有朝一日,“女权”二字会变成商品经济的附庸物,成为可以拿到货架上任意贩卖的商品。


如今的女权已经成为一门利润菲薄的生意。


社交网络上,咪蒙、Ayawawa等大V在女权旗帜的掩护下,收割大把韭菜,赚得盆满钵满。


2015年12月12日,咪蒙发布文章《致贱人:我凭什么要帮你》,三日之内阅读数超35



电视荧屏上,《我的前半生》《欢乐颂》成功后,一大波打着女权旗号的都市女性群像剧纷至沓来,俨然瞄准了小荧屏外规模庞大的女权消费者。


这种现象一定好吗?未必。


女权的政治正确性毋庸置疑,网络女权运动也有自身存在的合理性与必要性。但应当警惕的是,女权不是点燃社会情绪的导火索,更不是可以肆意贩卖的廉价商品。女性题材影视作品应当鼓励女性为争取自身合法权益而战,但对那些拿着女权当幌子,恶意挑拨两性矛盾,为项目吸睛的不当创作行为,只能说一句:拜拜了,您嘞!